武田久美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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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粉在战斗
     
    2021年刚过第一季度,就闹了两个历史大乌龙。
     
    先是国博的李维明先生,在文博中国公众号上发布了《二里头遗址祭祀陶文初识》的文章,识别了陶片上的“夏朝文字”。结果第二天,二里头工作队出来澄(DA)清(LIAN):“所谓文字都是考古队技师用笔做的符号昂!”
     
    后是网友在微博上,晒出了“新中国成立之初武王伐纣”的神文。原本,吴浩坤先生《从青铜器铭文看西周的战争》的旧文是“建国之初武王伐纣”。文章被《吴浩坤先生纪念文集》收录后,校样时统一检索修改,把“建国”替换成了“新中国成立”。

     
    尽管二里头工作队快速回应,复旦大学出版社官微也承认了编辑工作的失误,但笑话的确讲出去了。对于不明就里的群众来说,似乎有损历史学的行业声誉。对于咬文嚼字的历史粉来说,则是一种感情伤害。俺们那么勤奋的举报电视剧,结果你们专业人员这么草率?
     
    正在播的《长歌行》,早在2019年就被唐粉拿着“大论文”去广电门口举报了。文章分为四个章节,分别指出了原漫存在的问题、《长歌行》备案的问题、相关历史记载和人物形象分析、结语还结合了“三个自信”紧贴时事。

     
    他们眼里的《长歌行》,是“窃国贼子李世民,杀人放火房玄龄。割地求和杜如晦,贞观朝局摇欲坠。”犯下了历史虚无主义的累累罪行,唐粉威胁“只要敢拍就敢举报”,其他朝代粉丝则直呼“太刚了,我要学!”
     
    就目前播出反馈来看,历史粉仍觉得:李世民都成为背景板衬托女主了,还不是玛丽苏?不过说句公道话,这是《长歌行》又不是《贞观长歌》,天王老子来了不也得是大女主的绿叶?
     
    拼事业,皇帝粉实绩大战
     
    历史不一定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,但一定是任由历史粉挪用的文本。米歇尔·德赛杜将这种积极主动的阅读行为称为“盗猎”,他们只在浩瀚的文本中掠走对自己有用或者有快感的东西。
     
    这就是为什么,历史粉中的“皇帝粉”最喜欢battle皇帝实绩。历史留名的皇帝一生,短则十几年长则数十年,其丰功伟绩列出来拉踩其他皇帝,那种心理碾压和自豪感不要太爽!

     
    “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。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”帝王圈的三小只是祖龙(秦始皇)、二凤(李世民)、野猪 (汉武帝)。既是历史上毁誉皆有的“箭垛式”的人物,也是实绩列表最能打的。
     
    去年嬴政粉和李世民粉吵架月余,只为争论谁是top1皇帝。论实绩双方不相上下,一个嬴政13岁登基俯瞰天下,一个李世民16岁救了杨广的驾。他横扫六国毕四海,他贞观之治言路开。一个北拒匈奴南打百越,另一个先征高句丽再灭东突厥。
     
    撕逼过程夹杂粉圈黑话,李世民粉把嬴政的“祖龙”叫成“巨蜥”,嬴政粉就把李世民的“二凤”喊成“二鸡”。嬴政粉指责李世民粉拉踩碰瓷,黑遍所有皇帝来发自家“艳压”通稿。被李世民粉拉踩的有:嬴政、刘彻、刘秀、曹操、杨坚、赵匡胤以及整个宋朝、朱元璋、朱棣等。

     
    嬴政粉在微博开了#李世民粉醒醒吧#的超话,为李世民谱写《新贞观长歌》。词曰:“上下五千年,拉踩无限。梦回大唐,你蒸煮怕嫌你丢脸。”其实普通对比还好,李世民粉的引战点在于:除了李世民之外,其余皇帝都是垃圾。
     
    高潮是明粉的下场,因为李世民粉说“朱棣这种暴君怎么都会有粉丝”。外加美映椒房吧(后妃粉基地)一直拿朱棣的徐皇后拉踩李世民的长孙皇后,新仇旧怨一齐算。明粉本来中立,但是唐粉要求明粉说句公道话,明粉说SRDS骂人是不对的,唐粉就开始转骂朱棣了。
     
    以贴吧为营垒,以微博为主战场,任意搜索“嬴政+李世民”、“秦粉+唐粉”、“李世民+朱棣”可切换频道观战。总的来说,千古一帝的嬴政胜率较高。面对李世民粉的挑衅,路人粉还会说“踩前辈就过分了”。双担则表示:“嬴政和李世民比站嬴政,其余皇帝和李世民比站李世民。”

     
    皇帝粉的心理活动,除了慕强还有怜弱。就连明英宗朱祁镇这种搞笑皇帝(亲征被瓦剌活捉)也有粉丝,说他时运不济本身已经够努力了。
     
    这种滤镜也可能是演员粉转移来的。毕竟严宽(《大明王朝1449》)、霍建华(《女医明妃传》)、张艺兴(《大明风华》)都演过他。实绩就是个笑话,但在影视剧里还颇有流量,其可怪也欤?
     
    比宠爱,后妃粉妻妾之争
     
    皇帝粉拼实绩,后妃粉能比的就是“宠爱度”了(相当有违女权主义观点,不过是古代也就算了)。其中,长孙皇后和独孤皇后是“大婆粉”顶流,信奉“不是正室生的都待遇不好”的家庭权力结构。

     
    你一说李世民宠过这个妃子的庶出儿女,马上跳出来论证这些人都待遇不好,唐太宗对他们很凉薄。
     
    长孙皇后最大的对家是杨妃,很多相关剧集都会把真爱设定成她。隋朝公主凄清的一生,历史记载寥寥数语,相比顺遂的长孙皇后,的确更有戏剧冲突。
     
    但在大婆粉眼里,和妃子拼宠爱对方是被捆绑提咖了。按照普通人想法代入皇帝,只要皇后不作妖,肯定最常去的地方还是皇后和她娃那儿,其次才是漂亮的妃子那儿。唐朝的后宫制度挺森严,李世民就曾抱怨过阴氏等人为贱民,不配为他生孩子。
     
    但在妾粉心里,皇帝最爱的当然是杨妃这样的奇女子。“史书上抠不出一个宠字”,正是杨妃粉拿来嘲长孙粉的金句。天涯早年经常有后妃掐架帖,基本奠定了“正室和妃嫔吵”(长孙和杨妃)、“皇后和继后吵”(孝贤皇后和那拉继后)、“继后和贵妃吵”(那拉继后和令妃)的经典框架。
     
    汉武帝的陈后粉(陈阿娇)和卫后粉(卫子夫),一个长门买赋,一个含冤自尽,下场都不太好。但陈后粉有两大洗脑包:一是,卫子夫是小三上位,不如陈阿娇血统高贵。二是,刘彻是凤凰男,没有岳母馆陶公主家的势力无法上位。

     
    人家卫后粉自有化解招数,一是,说陈阿娇外婆窦太后也是平民阶层上位,并无高贵可言。二是,刘彻七岁就是太子了,陈阿娇只是食邑千八百户小侯的女儿。两家互相说对方废后,归根结底不都是男权统治下的牺牲品嘛?
     
    号称拥有500部晋江重生文的陈阿娇,寄托了粉丝们的白富美玛丽苏情结。大部分粉丝磕的,或许是重生文里填补的缺憾。可仔细想,汉武帝才是杰克苏。先金屋藏娇陈阿娇,圆了自己的皇帝梦。后娶了歌女卫子夫,解锁了帝国双壁(卫青和霍去病)当嫁妆。
     
    随着辫子戏的流行,清朝后妃粉也撕得厉害。b站有一个剪辑乾隆和孝贤的视频,下面感叹两人还是有感情的,结果孝贤和继后的粉丝一直在回复楼中对骂了三年。

     
    孝敬宪皇后和年妃粉丝对骂,则把雍正起居注都翻出来了,只为了证明谁才是被厌弃的那位。年妃粉论证:年妃临终前几天,雍正只发了两三条上喻处理政事。以他这种工作狂人设,这算是非常宠爱了。
     
    封建残余里论爱情,玻璃渣里找糖吃,后妃粉思维本质是“妻妾之争”,但披了一层“特定历史环境”的皮,或许就不显得思想落后了?
     
    找归属,朝代粉的国力拉踩
     
    朝代四大流量,秦汉唐明都是统一王朝。特例是三国,由于有《三国演义》背书加大量直男粉,以唯一分裂朝代跻身顶流。但内部三国之争激烈,无暇顾及他朝。
     
    对外关系强弱和藩属国多少,成为主要竞赛单元。各朝都有slogan:汉朝是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”明朝是“我大明终其一朝276年,不和亲,不赔款,不割地,不纳贡,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”听起来怪燃的怎么回事?

     
    可有一点,硬糖君始终难以和朝代粉和解,那就是他们最热衷也善于举报。
     
    秦粉举报过《赢天下》,汉粉举报过《大漠谣》(后改名《风中奇缘》)和张若昀的《霍去病》(至今未播),明粉举报过《大明风华》,80多页的举报信,把剧集推向了舆论的深渊。

     
    《大明风华》播后,倒确实有部分举报观点和大众不谋而合。朱元璋鞋拔子脸太过狰狞,朱亚文的造型像东厂公公,欧洲人教明朝人使用火枪有违“宋代就有火枪”的事实。春江水暖鸭先知,一部剧被历史粉举报,多少是能够窥见一些创作上的问题的。
     
    历史粉高度的卷入感,让他们特别容易联系实际,将自己的情绪代入到电视剧和社交论坛里。这正符合传播学家亨利·詹金斯定义的“参与式文化”现象:(1)公众参与有相当低的门槛(2)成员们相信他们自己的贡献有所价值和意义(3)成员间建立了一种紧密的社会联系。
     
    如果他们是历史人物的粉丝,在相关影视剧备案之时就会高度关注,一旦发现苗头不对,便及时扑杀。
     
    历史相关游戏也不能幸免。手游《忘川风华录》踩了不少雷:曹植成了只想游山玩水的白莲花,杜甫成了李白的舔狗,项羽满嘴对抗天命,李清照欣赏苏东坡的豪放。这样的魔改,无疑伤害了他们的情感寄托。

     
    按人名搜索到有所褒贬的内容,他们会顺着网线控评执法;遇到对家火气更大,小作文写得文采斐然。如果你围观过牛顿和爱因斯坦粉丝的对骂,追过孝敬宪皇后和年妃粉丝的连续剧,还见识过三国粉圈互撕,那么恭喜你——你将在一片戾气中汲取到不少知识。
     
    对历史粉对大的诅咒大概是:祝你正主成为古装言情剧里人物。这些年历史粉的出圈,几乎都与举报挂钩。然而这种跨圈论战却不能解决问题,掌握了大量碎片化信息的历史粉们,没有把史料当作推进认知的工具,而是作为互相攻击的武器,无疑是饭圈遗毒的侵害。
     
    历史粉的自豪不难理解,偶像都是有丰功伟绩的。但历史粉的戾气却难受包容,所谓千秋功过后人评说,蒸主都死了那么多年,还有什么无法释怀呢?除非有重大考古发现,谁也改动不了他们的评价基本盘。
     
    这不赢房子不赢地的,当个多担不香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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